为什么脂砚斋批语说红楼梦林黛玉之情为“情情”?这5处足可印证

在《红楼梦》小说众多人物之中,林黛玉最为经典,不少读者觉得林黛玉是智慧与美貌并存,优点与缺点一起,无不展现出了一个青春美丽的少女典型艺术形象,尤其是林黛玉之情更是令读者为之感动。

为什么脂砚斋批语说红楼梦林黛玉之情为“情情”?这5处足可印证
林黛玉之情

黛玉之情

林黛玉的情感世界,集中表现在追求知己的爱情理想。她与宝玉不同,宝玉心底虽然只有妹妹,但眼中不乏对其他姐姐妹妹的怜惜和倾慕,即所谓“情不情”。而黛玉不仅心中只有宝玉,眼中也容不下宝玉之外任何男性世界的物件,甚至是宝玉转赠的北静王的香串。黛玉的情感是“情情”,即用情专一。

追求知己的爱情理想

爱情的萌生阶段——欣赏、吃醋

戴斗笠——表现了黛玉对宝玉的了解,第八回写道: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看斗方——表现出黛玉对宝玉的欣赏,第八回写道: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

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

带醋意——表现出黛玉对宝玉的在意,第九回写宝玉上学前辞别黛玉,引出黛玉的半酸半妒:

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有青梅竹马的成分,也有一见钟情的因素,最后的两心相印是曹雪芹的爱情理想在他们身上的实现。然而黛玉却爱得十分痛苦。正如第五回开头所写:“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f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黛玉对宝玉的求近之心,反成疏远之意;求爱之意,反成生怨之因。爱情萌生阶段的“口是心非”,让黛玉和宝玉都饱受折磨。

爱情的发展阶段——互相认同

二人共同葬花。第二十三回分别写了宝玉和黛玉葬花的场景。宝玉送花入水,表现了“花落水流红”的意境: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黛玉葬花入土,让落花“质本洁来还洁去”: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双玉共读西厢。第二十三回写了“西厢记妙词通戏语”,反映了二人的共同志趣:

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馀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林妹妹不说“混账话”。第三十二回湘云让宝玉去“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遭到宝玉斥责,也涉及对宝姐姐的不满。同时宝玉又说了对黛玉的欣赏,被屋外的黛玉偶然听到,引发了一段对“知己”的感慨:

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红楼梦》运用了多种叙事手法,其中不乏限知叙事的内视点的表现形式,即让人物通过侧面的不期而遇来耳闻目睹。黛玉在屋外意外听到宝玉“林妹妹不说混账话”的知己之言便是较为典型的细节。这种隔墙有耳、隔窗有眼的特殊叙事视点,比全知叙事的外视点所能达到的叙事效果更适当、更顺应人情事理。从小说中所描写的宝黛爱情来看,大体分为萌生、发展和成熟阶段,而宝玉知己之言的吐露,可以说是他们的爱情进人发展阶段的标志。

需要说明的是,黛玉与宝玉互为知己,她深知宝玉不喜欢八股时文,因而也不说混账话。小说八十回后为何安排黛玉谈论时文的情节呢?如果只从续书的角度去解释,未免简单化了。第八十二回,写黛玉对时文的看法:“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值得注意的是,听了黛玉的话后,宝玉的反应,在杨本(梦稿)的原文和改文中存在差异:

原文:宝玉听了却不甚入耳,然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笑了一声。

改文: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笑了一声。

程甲本、程乙本: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通过比对可知,杨本改文在这里增加了宝玉的心理活动“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而程甲本和程乙本在此不仅有心理活动,还描绘了宝玉的面部表情:“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可见,黛玉对待八股时文的态度,已经引起了宝玉的反感,这一点是修订者有意识强调的。

既然这样写有悖于宝玉和黛玉之间的默契,修订者为什么要这样改呢?要解释这一问题,需要仔细阅读前八十回有关黛玉的情节。我们知道,黛玉是一个爱宝玉胜过爱自己的人,有时为了改善意中人的处境,她可以放弃一些原则。比如,明知道帮宝玉写作业是不对的,但她可以非常真诚地替宝玉写诗,第十八回她代作了整首的《杏帘在望》,以应付元春的命题诗;代宝玉写字,第七十回她送了一卷子自己亲临的“钟王蝇头小楷”,而且和宝玉字迹“十分相似”,以备贾政检查功课。小说第三十二回倾诉了知己之言,下一回便写宝玉挨打,至第三十四回写黛玉哭了一夜,见到宝玉时依然“抽抽噎噎”,说出的一句话不是安慰,却是劝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与其说是违心,不如说是关心。依此类推,至第八十二回宝玉重入家塾,博雅多识的黛玉,不会对时文一无所知,黛玉谈时文,与上文貌似矛盾,实则符合黛玉急宝玉之所急的内在逻辑。不过,杨本的改文所增加的“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两句,其实是增加了两重误解:一是宝玉对黛玉的误解,修订者错把黛玉的爱意当成了“势欲”;二是对宝黛两颗心的误解,修订者没有把宝黛关系理解到“知己”的程度,甚至到程本中还添加了宝玉从“鼻子眼里”发出的笑声,显然,经两番修改的文字,把宝玉和黛玉之间的心理距离拉大了。

爱情的成熟阶段——互相安慰

宝玉挨打,黛玉因心疼而劝其改过。第三十四回写道:

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晴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馀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黛玉生病,宝玉冒雨前来探望。第四十五回写黛玉“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之后:

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挨打,疼在皮肉上,却甜在心里。因为黛玉为他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以至于“眼晴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说明她的心疼是掩饰不住的。她害怕王熙凤看到她的眼睛取笑她的多情,匆忙离开了。宝玉因惦念,派晴雯去看黛玉,并捎去两块旧手帕,黛玉随即写了三首诗来抒发情思。隔十回,到了第四十五回,黛玉即景生情写了长诗《秋窗风雨夕》,宝玉冒雨来探望她。这一情节,生动地描绘了“渔翁渔婆”的和谐画面。同时,宝玉的装束也暗合一首唐五代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渔歌子》)小说情节充满了诗情画意。到此,宝黛爱情已经走过萌生阶段的互相误解、发展阶段的互相认同,到了成熟阶段的互相安慰。从感觉上,也由酸楚、苦涩,开始品味甜蜜。

为什么脂砚斋批语说红楼梦林黛玉之情为“情情”?这5处足可印证
戴敦邦红楼梦人物林黛玉国画

用情专一的爱情理念

在宝黛爱情问题上,用脂砚斋批语来说,林黛玉的特点是“情情”,即用情专一;而宝玉的特点是“情不情”,即爱博而心劳。二人常常因此而出现矛盾。

剪荷包的冲突,黛玉因专于情而专于物。通过荷包这一道具,写黛玉误解了宝玉,担心他辜负了自己的心,因而剪掉自己亲手为宝玉做的荷包。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写黛玉为宝玉不珍惜自己的东西而哭泣,实是因物及人。她向宝玉说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完,“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当她看到宝玉“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听到宝玉说:“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小说描写黛玉的心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这段的戏剧冲突,可谓大起大伏,至黛玉“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似乎已风平浪静了,宝玉又向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子:“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宝玉不仅出言不逊,而且把荷包掷向黛玉怀中便走了。以下情态是:“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接下来作者给宝玉安排了软语相劝的机会,让他去抚慰黛玉受伤的心,“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黛玉索性赌气离开,宝玉执着相随,嘴里还说着:“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手里“拿起荷包来带上”。荷包由“掷”到“带”,两个动作反映了宝玉态度的变化,心理上已经由抵抗到降服了,黛玉也顺势走下宝玉所给的“台阶”,“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黛玉最后的动作和情态写得娇真可爱。

论亲疏的风波,黛玉因专于情而专于人。湘云到来,宝钗拉宝玉去玩,黛玉平添失落感。她用自残的方式给宝玉施加压力,“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地说:“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这段话里有对宝玉薄情的埋怨,也有对宝钗的嫉妒。黛玉的感叹和眼泪,反映出她对宝玉的“情情”。宝玉只好“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尤其是论亲疏的一段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黛玉的回答是出人意料的,她似乎没有拘泥于现象,而直入本质:“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也坦言情愫:“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我们不能不佩服曹雪芹写小说的笔力,为了表现宝玉和黛玉之间心心相印的情感,精心设计了宝钗,甚至湘云的介入,在外力的作用下,恋爱双方由误解到相知,互相了解彼此的心意。“我为的是我的心”,这句话看似为己,实则为他。但同样是以心相许,宝玉的心中虽只有林妹妹,眼中却还流连着其他的姐妹;而黛玉的心中、眼中只有宝玉。

闭门羹冷遇,是黛玉和宝玉之间的一次大误会。黛玉哭惊花鸟的程度,反映了她的至情,也写出了她的至美。第二十六回黛玉夜探怡红院,晴雯因和碧痕拌嘴,又见宝钗来访,而门外又有敲门声,不觉生气,便向门外说:“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黛玉吃了闭门羹,却见宝钗从里面出来,悲戚万分,不禁痛哭,以至感动花鸟。小说写道:

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鸣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黛玉曾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她希望宝玉珍惜她亲手做的荷包,其实是希望宝玉珍视她的一片痴心。她希望宝玉既然成了她的知己,就不应再想着别人。当黛玉在怡红院吃了闭门羹,小说写她“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当她又看到宝钗从里面走出,内心更为酸楚,黛玉用情专一的爱情理念受到震撼。小说写她“越想越伤感起来”,独立墙角边化阴之下,悲悲戚戚鸣咽起来”,以至于“鸣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这段描写情景交融,通过晴雯、黛玉和宝玉等人的误会,以及人物的悲伤与花鸟产生的通感共鸣,达到很好的抒情效果。惊动花鸟的不仅仅是黛玉的“绝代”之美,更是她的“希世”之情。

宝黛爱情的几对影子

曹雪芹在描述宝玉和黛玉的恋爱过程中,除了以这二人为中心的主线,还从侧面写了其他人的爱情。作为宝黛爱情的副线,小红与贾芸、龄官与贾蔷、尤三姐与柳湘莲、晴雯与宝玉,四组人物大体从初恋、热恋、定亲、悼念四个阶段,对宝玉和黛玉的情感历程起到了映衬和预示的作用。

小红和贾芸的初恋,是对宝黛初恋阶段的烘托。林黛玉和林红玉,名字上有相似之处,第二十四回“痴女儿遗帕惹相思”,与宝玉黛玉的送帕、题帕,也有相似之处。清代许叶芬在《红楼梦辨》中说:“林小红,黛玉之小影也。黛玉姓林,小红亦姓林;……黛玉为凤姐诸人所不容,小红即为麝月诸人所不容。一笔分两笔写,是画家烘云托月法。”与小红和贾芸不同的是,宝黛爱情中,黛玉“题帕”比小红“遗帕”更能体现宝玉的体贴和黛玉的诗情。

龄官和贾蔷的热恋,是对宝黛热恋阶段的映衬。龄官是一位长相、扮相都像黛玉的戏子。她孤高自怜,她的情感世界包括咯血的病都与黛玉有几分相像。第三十回“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宝玉眼中:“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看到龄官用金簪向土上画字,“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第三十六回“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宝玉在梨香院看到贾蔷给龄官买雀儿,龄官却不高兴,可是当贾蔷离开时,龄官却又叫住他:“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自去请了来我也不瞧。”宝玉这才领会了画“蔷”字的深意。针对这一情节,清代嘉庆年间的东观阁评语指出:“贾蔷与龄官皆非读书通文理者,故一味昵昵儿女语,不得与宝林辈比其分毫也。”的确,龄官和贾蔷的感情纠葛,呈现出热恋阶段的彼此折磨,但因“非读书通文理者”,所以与宝黛相比少了许多心有灵犀的默契。

尤三姐和柳湘莲的定亲,是对宝黛定亲的一种虚拟。第六十五回兴儿向二尤介绍林黛玉:“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尤三姐和黛玉“面庞身段”竟然相似到“不差什么”的地步,也让我们联想到这两个女子的婚姻和命运。尤三姐是一位婚姻爱情上自觉意识较强的女子,她的择偶标准是“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否则“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于是她想到了五年前就看上的柳湘莲。作者写“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尤三姐和柳湘莲定亲时用的是鸳鸯剑,这把剑让三姐“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这把剑也削去了柳湘莲头上的烦恼丝。六十六回的回目是“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三姐像黛玉,而无情的柳湘莲偏偏和多情的宝玉最合得来。地府和空门,似乎也暗示了黛玉和宝玉无法走向婚姻的不幸结局。

宝玉和晴雯的诀别,衬托宝黛之间的纯情;宝玉对晴雯的悼念,也是对黛玉悼念的预演。清代涂瀛有《红楼梦论赞》,其中《晴雯赞》写道:“红颜绝世,易启青蝇;公子多情,竟能白璧。"这是对晴雯的同情和赞美。“青蝇”是苍蝇的一种,用以比喻进谗言之佞人。《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红颜绝世,易启青蝇”,写晴雯风流灵巧,易遭人怨;“公子多情,竟能白璧”,则肯定了晴雯的清白。然而,唯其“白璧”,而被“清君侧”,便更觉冤枉。所以第七十七回“俏丫餐抱屈夭风流”,在宝玉探望她的时候,晴雯鸣咽道:“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下文很有戏剧性,作者借一个特殊的叙事视角,即晴雯的姑舅嫂子灯姑娘,一个“恣情纵欲”的女人的眼晴,去看宝玉和晴雯的相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在浑浊淫乱之人的眼睛中,两人尚且是纯洁而清白的,可谓反衬法。

晴雯的长相,用王夫人的话来说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红楼梦》中好几个美女像林黛玉,但与黛玉近距离接触的只有晴雯。黛玉和晴雯,可能是曹雪芹理想中的娇妻美妾。所以,在宝玉和黛玉两情相悦的时候,晴雯把宝玉写的“绛云轩”的斗方挂上,让黛玉含笑欣赏。在宝玉和黛玉两心相知的时候,晴雯把宝玉的两条旧帕子送给黛玉,让黛玉含泪题诗。在宝玉祭奠晴雯的时候,黛玉帮他修改祭文,宝玉深知黛玉素日待晴雯“甚厚”,也无所顾忌。针对“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黛玉将熟滥的“红绡帐里”,改为现成又不俗的“茜纱窗下”,继而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庚辰本上脂砚斋的批语说:“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奇幻至此。”宝玉祭文因这最后一改,人物关系已变成了“卿卿我我”,由对晴雯的悼念转而预示黛玉的薄命。

庚辰本第四十六回脂批说:“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告诉读者《红楼梦》中所写的情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宝玉都是纽带。从狭义角度讲,“情”指爱情,而小说中的所有情事,尽管有些男主角不是宝玉,女主角亦非黛玉,但与黛玉相似的几位女子,情感历程似乎都有黛玉的影子,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黛玉的眼前景和未来事,足见作者对宝黛爱情所倾注的心血。

至此一段,我们对林黛玉之情有了一个更加清晰而全面的理解,接下来就更想全面了解红楼梦林黛玉的身份黛玉之貌黛玉之才黛玉结局如何,敬请期待!

本文节选曹立波《红楼梦十二钗评传》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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